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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国明:新闻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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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国明:新闻是什么？
——读班尼特的《新闻：政治的幻象》有感

最简单的问题往往是最难回答的问题。记得在20年前，为解决编撰《中国大百科(新闻学卷)》中的一些疑难问题，当时国内新闻学界的名家几乎悉数云集于黄山。但是，整整一周下来，连新闻学最基础性的概念——“什么是新闻”也没有讨论出个子丑寅卯来，无奈之下会议只好做出一个“决定”：在一个为大家所公认的“新闻”定义没有出来之前，理论上还是暂时依从陆定一在1942年《我们对新闻学的基本观点》的文章中对新闻所下的定义。这个定义说：“新闻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这个定义说得一点都不错,比较稳妥,容易为人们所接受。在我们的深层意识中，我们往往接受一句没有太多新意的概括，也不太愿意去接受一个有可能偏颇但却包含着真知灼见的观点。

美国华盛顿大学的教授兰斯•班尼特的《新闻：政治的幻象》正是试图回答新闻学理论中的这样一个最初级、其实也是最难的问题的一本书。这是一本有价值的著作，在过去的20年里这本书5次再版便是一个明证。我颇感兴趣的是美国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的资深教授多里斯•格拉博尔在其为这本书所作的前言中的一句话：“通常，学生们在学期结束时会留下他们认为值得留下的书,卖掉其他的书。而班尼特的书总是在保留的书单里。”我当过学生，深知能够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很不容易的。记得当年考完新闻理论这门课，一出考场，我就把教科书和所有听课的讲义统统交给了垃圾箱。也许是当年的“后遗症”吧，直到今天我一见到新闻理论这四个字便习惯性地有些畏惧，尽管我在人大新闻学院历任新闻学博导和传播学博导，带出的硕士、博士也已经超过四五十位了，但是新闻理论方面的教科书却始终写不出来——倒不是怕学生把它扔到垃圾箱里，而是怕写得不好会误导社会，尤其是年轻的学子们。

新闻，作为新闻理论的元概念，其定义的难度在于它应该包含着整个新闻理论体系所有概念、范畴的基础性“基因”——就像马克思把商品作为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元概念一样(他在《资本论》一开篇就开宗明义地指称“资本主义社会表现为一个巨大的商品堆积”)。在我看来，全部新闻理论的逻辑范畴是沿着纵横两条逻辑线索展开和分布的：纵的线索是被反映物与它的摹本之间在客观、真实以及结构、效率方面的一系列对立统一的概念范畴；而横的线索则是围绕新闻传播的社会发生所出的那些反映各种社会力量的矛盾、纠结与互动的概念范畴。新闻的内涵其实是包含着“符号—语义—语用”三个基本层次的，而目前我们看到的关于新闻的定义，大多只是停留在“符号—语义”层次上，而《新闻：政治的幻象》的价值则在于，它是站在“语用”的高度来定义、观察和剖析这一概念范畴的。兰斯•班尼特对于新闻定义有两个关键词：一是“幻象”，二是“政治”。他的意思是说，新闻其实并不像人们通常所理解的，是所谓客观世界的再现；新闻只不过是传播控制者用一个个客观真实的事实“碎片”所组合而成的充满了种种主观意图和价值陷阱的社会拼图。世界的真实在这里不过是一种形式上的“幻象”而已。而一个社会、一个国家在新闻传播方面的总体特征，不过是这个国家、这个社会各种社会力量施与新闻传播的一幅反映社会政治状况的全景“推背图”而已。现代人越来越依赖新闻和大众传播来把握世界，如果对新闻这种一种政治“推背图”没有必要的认识和警惕，就很容易受到欺骗。

那么，新闻是什么呢？

的确，新闻是对于事实的报道。新闻不是评论。发现事实，描摹事实永远是第一位的，离开了事实，再好的议论也变得了无价值；如果我们把新闻比作水，把评论视为引水之渠，那么，离开了水，评论便不过是那些七横八纵的干涸的河床。

新闻是一种以人的观察和发现为中介的事实报道。因此，客观性的保障对于新闻价值而言永远是第一位的。而保证新闻的这种客观价值的，一是报道在时间维度上所呈现的事实链条的有机性，即马克思所谓的“报刊的有机运动”：用今天的报道去纠正昨天的错误，再用明天的报道来补充今天的不足——新闻对于客观真相的呈现不是一次完成的，因此，我们既无法用一次报道来终结它，也不必用一次报道来苛求它。二是报道在空间维度上的多维展示的平衡性。

平衡地呈现新闻事实对于新闻报道而言不仅仅是一种专业技巧，而是一种专业本质即追求客观性的要求。毫无疑义，要真切地观察一个事物，单一视点永远是片面的，而立体化呈现的最低要求是设置三个纬度以上的观察视角。

新闻事实是指那些打破常态的事实。所谓非常态的事实，一是指那种打破事物发展惯性的事实，一是指那些还没有列入人们认识逻辑中的事态发展。新闻之所以需要是因为它为社会提供环境守望。普利策说，新闻工作者是社会这条大船的船桥上的瞭望者，它要随时守望环境、提示险情和直击需要关注的点位。这的确道出了新闻工作的基本价值。社会学的原理告诉我们：“正常的东西支撑社会的运作；反常的东西导致社会的变化”。因此，对于担当守望之职的新闻而言，常态的事实(譬如工人每天按时上班，学生每天认真上学，公务员恪尽职守)、规律性发生的事实(譬如太阳之东升西落、一年四季之轮回反复)，即使再重要、再主流，也不是新闻关注的事实。新闻往往钟情于反常，“偏爱”那些坏消息。尽管负面的事实对于社会是一种威胁和损害，但坏消息的及时报道却是社会警醒和理性化的前提。在这个意义上，坏消息就是好新闻。

新闻的价值本质是为社会提供及时、客观、敏锐的环境守望。从传播功能的角度看，是否为人民群众提供信息的安全保障，这是鉴别一项传播是不是在履行新闻传播职能的最为关键的标准。我们过去的许多“新闻”，其实并不是新闻，而只是一种宣传——它不是为着人民群众的环境守望而传播，而是为着舆论导向和社会控制而传播的——尽管它的“质料”用的是新闻性的题材。新闻敏感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境界。作为一种能力，它通常表现为一种发现的敏锐和寻真相的执著。作为一种境界则表现对于社会或领域发展进程中现实“问题单”的自觉把握。新闻业的历史实践告诉我们：新闻工作者的职业荣誉在于深刻地关注和记录社会上正在发生和形成的历史，正是基于这种关注和记录，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成果才能有效地融入影响社会发展进程的力量潮流中去。显然，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好新闻永远是和时代发展的现实“问题单”联系在一起的。汤因比曾经说过：“一部人类文明史，不过是人类面对自然和社会的挑战而不断应战的历史。”事实上，一个优秀的新闻人的真正价值就在于真实地记录这种“挑战——应战”的社会状态，揭示这一时代发展进程中的瓶颈因素和问题单子，深刻地反映人类应对挑战的智慧及其成果。其实这也是一切试图成为主流传媒的所应追求的境界。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造就一篇好新闻的，绝不仅仅是漂亮的文字、敏锐的嗅觉和机巧的处理，最重要的是一种俯仰天地的境界、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一种大彻大悟的智慧。当这种境界、情怀和智慧面对社会发展进程的现实“问题单”时，一篇好新闻也就应运而生了。

新闻是一种权力资源。知情权是所有权力和权利的基础。譬如，话语权便是建立在知情权的基础之上的。当家作主，首先要知情。还政于民，第一要务是提高信息的社会共享程度。现代社会由于其运作的极端复杂性，客观上已经造成了无限责任政府的终结。要使社会分担责任，在有限责任政府治下的良性社会，一定是一个公共信息资源充分共享的社会。在这个意义上，新闻是人民的眼睛，是社会得以理性选择、辨别判断和承担责任的前提。

2003年的SARS疫情把构筑国家信息安全体系的工作提上了议事日程，而对于构筑一个国家的信息安全体制而言，最为关键的是要解决这样一个根本原则的问题：我们所要追求的“安全”是谁的安全？答案当然应该是人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李长春同志对于传媒工作明确提出了“不断改革创新，使我们的工作体现时代性，把握规律性，富于创造性”的要求。他还为此种发展提出了明确的评判标准：“我们党是中国最广大人民根本利益的代表者，除了人民的利益党没有自己的私利，这就决定了宣传思想工作对党负责和对人民负责的一致性。”“我们必须高度重视反映人民群众的心声，使党的主张和人民的利益更好地统一起来。衡量精神文化产品，最终要看人民满意不满意，人民喜欢不喜欢。”因此，在新闻传播领域，体现我们党关于“执政为民”的主张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要使我们的新闻传播工作充分体现对于人民群众知情权的尊重与保障。如果我们不能把保障人民群众的知情权放在重要的位置上，不尊重人民群众的自觉选择和判断，那么，这样的舆论导向也大可置疑。……

其实，关于什么是新闻是说不尽的。我的一个建议是，要读好现实中的新闻这本“大书”，先从读好兰斯•班尼特的《新闻：政治的幻象》开始。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新闻窗）

【作者: Journalist§记者§】【访问统计:】【2005年10月30日 星期日 04:20】【 加入博采】【打印】